直沽

水晶灯下说天气

【双黑】芬梨道上

*给汤圆宝贝儿 @轩辕氏汤圆 和梓木 @梓木 小姐的本《参商》的g文,解禁了发出来

*娱乐圈paro,影帝宰x歌星chu

 

零时未分当天多动魄惊心,乘着夜深他跟我雾中踏云

 

太宰治此生头一次亲吻中原中也,是在少年时。那时候阳台上盛开蔷薇花和忍冬绿叶,花开时的馥郁香气仿佛潮水般淹没人的头顶。山谷间有风吹来,蔷薇花像浪潮一样朝一个方向涌去。白色的窗帘被风高高地吹起,漫天的星光来自亿万光年外古老的恒星,伸手可摘,铺天盖地。他伸手捧住中原中也的脸,慢慢地停下这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一双影帝还只是青涩少年,纵使日后这两人对手戏成为银幕上独属于荷里活黄金时代的经典,肢体与情欲的吸引和张力在镜头下呼之欲出,画面有种隔着河面水光去看的光与暗,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十六岁那年阳台上的吻。

说起中原中也与太宰治,几乎无人不晓这对荷里活黄金时代演员,在镜头下,他们之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张力,许多年后他们终于放飞自我出演同性题材小众文艺片,其中,他们像拥抱一样厮打,像跳伞一样七魂出窍,又像是小死一样平静下来。昏黄灯光扫过男子清隽侧脸与鸢色眼眸,再娓娓从他额角滑下去,划过脊背和肩线,而情人的身体是金色的热沙,肉体跌进去融化,变作欲与死的流火销金。

太宰治是个迷人的人,这一点全世界都知道,这人天生一副好皮相,英俊风流到可以用脸征服半个横滨。在镜头下,太宰治一双鸢色眼睛美得岂有此理,含笑的桃花眼狭长眼尾上挑,看人时神气带笑,一勾狡黠笑意像是要剜走谁的心。其实他少年时气质与如今并不相同,他眼尾狭长,嘴唇很薄,所有线条都很清晰,有点过于清晰,给人的印象倒像是叛逆期延后的清隽少年,瞳仁里含着烟熏般的厌倦,固执而乖戾的站在离所有人都很远的高处,投下一个轮廓清晰的影。

流行趋势的难以预测是众所周知的。但他自出道起就被银幕钟爱。太宰治长到二十岁的时候自老派娱乐公司Mafia跳槽,一身漆黑大衣不知什什么时候从肩头卸了下来,沙色风衣衣带款款地垂下来,身影点亮了五光十色的娱乐圈。他自己却像是对这些全不在乎,在那段时间,他的眼睛一直是空落落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而太宰治爱上中原中也其实实在情有可原。中原中也真是一个光彩夺目的人儿,少年得志,才华横溢,23岁那年发行第一张专辑,自己谱曲作词合音,然后专集一张一张百万销量,简直没有天理。

而且,最要命的是谁也不能说他侥幸——他的天赋不容质疑。

那实在是天赐的声音。灵巧,高低收放飘忽自如,高到教人感觉命悬一线,低到如同地底熔岩暗暗翻滚。乐句缀满装饰音,不呆板亦不矫饰,或许有人可以精确地将其记录,却再没有第二人能唱得出来。似乎唱歌于他不是一种技巧,而是游戏,将一口气息以最委婉动人的方式吐尽的游戏。

这就算了,可偏偏他还生得美。他一共出演不多的几部电影,而有人专门为他做过cut,只截取他眼睛的镜头。在众多的眼眸中,你可以毫不费力地认出他的——只因为他的眼睛实在太好看了,那样一双眼睛,像琉璃,像清溪,像雨过后云底那抹天色,像纯白信笺上用蓝色墨水写下的爱人的情话。

那时他眼眸是那喀索斯湖照影——那湖水碧亮通透,把少年人致命的美丽和天真拥了满怀。

中原中也十七岁那年同太宰治一起拍摄一部电影,顺便为电影里一支插曲献声。电影题材其实并不冷僻,被人拍滥了的战争片兼文艺片,是时代裹挟着人轰隆过去的故事,然而真正吸引人的是主角的姿态容止。少年人年方十六岁半,是地底下幽绿矿脉重见天日,电电光光艳色惊天的美貌。

后来人人都公认那部影片拍摄出了双黑最美的少年时。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导演本人独特的审美痕迹,镜头语言的运用已经臻入化境,像一副真正的油画,其中有深重而光彩的东西,它们帮助这部电影成为独一无二之作。画面里有干涸的水渍,枯藤的映纹点缀着金粉。风化的石井,水里一轮皎白月,沉入几十年光阴。

在电影里,他们演一对黑手党搭档,在硝烟战火中相依相偎,交锋斗狠。有猜测有怀疑有试探,仿佛另一种形式的角逐,如此不同又如此契合,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太宰治正坐在遮光板和长焦镜头遮掩出的狭小空间里装作看剧本。后来中原中也才得知他是在候场时玩剧组道具——简直是演员大忌。

那时候太宰治站起身来,遮掩在碎发和绷带后的左眼定定望他半晌,开口问他名字。彼时太宰治年方十六半,黑发鸢眼,微微笑着的一张好看脸孔,看似无情又多情。金铜日光从他额角娓娓滑下来,划过他眉梢眼角,再款款勾出肩膀和清隽肩线。那轮廓仿佛是粗钢笔尖细细描出来的。钢笔里面墨水掺着淋淋漓漓金粉,把他从这个时代,这个时空强行勾勒了出来。那一幕几乎是个电影里款款的长镜头,是举步维坚,中心摇摇。像是在这个暖意靡靡的黄昏,他等的人,一直不肯出现。

在他抬起眼的那一刹那,有风拂过。

一百条长廊,一百扇窗户,一百条白色的窗纱同一时刻在他身后扬起。

太宰治的鸢色眼眸盛着暖意靡靡的颜色,在浮动的影子里升起又沉落,身后幽深的走廊堆满陈旧的书籍,阳光从他身后洒下,一格一格的木格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多惊心动魄的一双眼,美过桃花潭水三千尺,天生就是为了盯碎导演镜头的。中原中也曾在那双眼睛里沉溺过,在他俩几乎情爱断绝的时候也没能彻底地抽身而出过。后来他们有许多场对手戏,每次注视那双眼睛,他都会生出些许隐秘的心动,仿佛在爱河里溺过一遭,耳边有人轻声念旁白。

“这双眼睛天生就适合恋爱。你天生就适合我的灵魂。”

接下来故事情节如流水般旋转而过。战场上流弹横飞,而配乐伴随三味线清隽弹拨声,从耳鬓一路流淌到身体里,仿佛躺在战壕里,喉咙里都是腥甜的。

拍完一场枪战戏,中原中也坐在车子引擎盖上百无聊赖把玩道具弹匣。太宰治站在一边看他良久,忽然问他:“中也,你想不想兜风?”

中原中也抬头瞪他,深觉面前这人莫名其妙,取景地在偏远小城街头,这地方仿佛时间潮水中的一座孤岛,气象如二战终末前后的昭和,孤寂海潮声自城市的边线席卷过来。而这人要在这样一座仿佛凝固在时间中的小城飙车。他一面觉得面前这人是不是在驴我,一面半信半疑地挑挑眉:“……行吧,随便你。”

他皱了皱眉坐上副驾驶座,太宰治在一边帮他拽了一下险些被车门夹住的大衣衣角,随后踩了油门,缓缓发动汽车,这避风港一般的小小庭院在后视镜中渐渐远离,而院墙也随着离开了镜子。视野里的人向后走去,再者是奔跑的枯藤,追赶不上的二轮车,一闪而逝的窗柩与行人。

中原中也望向窗外时,太宰治也抽空转眼瞄了瞄他。橘色头发的少年肩头披着黑色大衣,面容被漆黑正装衬出几分冷意,一轮湛蓝眼珠被眼睫遮住。这样看着,他又收回眼神,眨了眨眼,并没说什么,再抬起眼睛看向挡风玻璃透过的车前景色。靠近的店铺,离开的灯柱,轻轻拨动方向盘之后又换了一条路。

道路两边的景物不断向后倒退,建筑的年代由老到新逐渐流转变幻,太宰治一脚油门,风刮的人面颊生疼。他们仿佛穿行在时间的缝隙里,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们隔壁有辆红色开篷跑车,开着无线电,正在播一首情歌。

“蓬拆蓬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今宵别离后何日君再来……” 

歌声渐渐听不太真切,异国言语,非常甜润,声腔又软又娇。他人生中还没有这样的体验,他们好像飞驰过一个混沌世纪,经历过爱恨离合,生死悲欢,蓦然撞进一个旧而浓艳的世界里,周围穿梭过幽魂一样的人影,有的穿着洋装,有的披着羽织,或黑或白,最后被时光吞噬掉,片甲不留。

开车经过隧道时,太宰治眼看着天边一大块乌云沉甸甸地擦过头顶,在他身边,中原中也自阴影中转过脸来,眼神清明,又带一点警惕,似乎是怕他方向盘一打就把车歪到路边的河里。隧道里带有衰朽味道的黑暗如丝绒般一层层自他面颊褪去,太宰治在那一刻隐秘地心动了一下,为掩饰自己的动容转过眼去看后视镜。逆光,中原中也的脸完整地呈现在黑暗中。

那时他隔着镜面凝望他的脸。停顿的瞬间,他望着那双如海水般湛蓝美丽的眼眸,忽然想,他将有美好人生。

他们在暮色四合之时停下车,在这里可以眺望横滨港口。夕阳如金黄醇酒,洒满了辽阔海面,如同一匹匹丝缎在燃烧。黑色礁石散落海岸,拍打惊涛骇浪。太宰治背对着中原中也站在一块礁石上,肩头漆黑大衣直垂到脚踝。中原中也望着他,只觉得心中隐秘地一牵动。这场景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哪一世,他们真的在这样的夕阳下并肩站立过。枪林弹雨从身后呼啸而来。而哪个见了鬼的情人伸手触碰他的脸,被那人所捧住的那张脸被浓艳血色涂抹成厉鬼,他轻声对自己说,够了,你可以休息了,中也。

“太宰!”

中原中也不知为何忽然喊住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举动究竟用意如何。那时候天地混沌犹如初开,他在那样的逢魔时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攫住了心肺,仿佛正站在战场上。连喉咙里都是腥甜的。

背对着他的瘦削身影停了下来,太宰治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中原中也,鸢色眼睛里有情绪缠绵动荡,他挑挑眉:“中也再这么看着我,我简直要误会你是爱上我了。”

中原中也明显被他的行为激怒了,他冷笑了起来:“青花鱼,你能不能要点脸?”

太宰治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向前走了一步,握住了中原中也的手腕。

那时候少年太宰捧起中原中也的脸,嘴唇像一片羽毛落地擦过他的,两人的嘴唇因为急迫和紧张而碰撞在一起,那样青涩莽撞的一吻。

这是从哪里突然下的一场细雨,世界的喧嚣在这时停止,像是春天的樱花瓣落下来,覆盖了眉间唇齿,一片纯白色的天空和大地。

 

当中原中也与太宰治为剧本里一句台词该如何演绎而争论不休时,一定不会想到后来某天他们的名字会一同成为世人口中的一段流言或传奇。他们的生命轨迹就此微妙重合,相依相伴却永无交际。那一年那部影片斩获大奖,那时候大街小巷都能够听到中原中也演唱的电影原声《I Want to Spend My Lifetime Loving You》。他声线极尽动人,带着变声期特有的青涩喑哑,仿佛唱着年少时的爱情和忧愁。

他的声音让人想到恋爱。让人想到这个世界上所存在着的糖芽般甜涩,柔韧又真实,均匀的,模糊茂盛,而又顽固的爱。

此后他们合作多次,他两人同属业内老派经济公司Mafia。中原中也红得比太宰治晚,却红得比太宰治快,两人在各自的领域崭露头角,耀眼如璀璨星辰。第一年中原中也做了十二场show,太宰治打飞的看了十场。可这一切终止在太宰治二十岁那年。他少年时签进业内最大经纪公司,短短数年间角色与代言接得手软。大牌的青睐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专制。人尽皆知港黑对旗下艺人的要求之苛刻以及霸王条约——只是这霸王条约镀着金粉,谁都愿舍身去签。打破这一切的唯有太宰治,这人拔腿就走,解约跳槽一气呵成,脚步坚定地让人望尘莫及。

在流言中,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的关系自此开始转折。许多年后太宰治在中原中也身边刷手机,那时他们关系刚刚公开不久,一时间无数人谈及他们少年时的蜚短流长甚嚣尘上。有多年老粉按时间线历历悉数他们间的陈年旧糖与所发的旧刀刃,彼时太宰治洗过澡,正盘膝坐在地板上看旧电影,刷到那个贴时简直笑到变形,干脆隔着半个客厅对中原中也高声朗诵全文。

中原中也手一抖,红酒酒液直接没过了杯面,鲜花和橡木的芳香溢出来。但电视机声音温暖嘈杂,连太宰那幸灾乐祸的轻佻腔调都被弱化了。他们确确实实是有过那样的时日的。在那些时候,他两人关系直至冰点。寻常饭局都变成一场场针锋相对,最终演变成大型人身攻击,连“你辣鸡!”“你才辣鸡”这种话都轻易地飙了出来。

仔细说起来,这一切都要追溯到太宰治的跳槽。那日太宰自港黑大楼归来时,遥遥望见中原中也站在楼下。他似是刚刚洗过澡,外面松松垮垮套一件外套,看尺寸像是在衣柜里随手拽过了一件他的,令太宰治看着甜蜜又折磨。中原中也的橘色发尾因濡湿带着一点点的蜷曲,发顶色泽比发尾稍稍深一点,搭在白皙颈项上,好一头细发如丝。他短暂怔楞,想起过往三年,中原中也从来都不是会穿着睡衣走出楼下二百米的人。

——他在等他。

心中涌出这个念头时,多巴胺过度分泌,带来意外的狂喜。然而夜风迅速将太宰先生那颗发热的脑袋冷却下来。他想,中也还是知道了。

站在中也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他还是停了一停,抬眼望着那裹着他外套的恋人。

那一瞬对方也望他,那双水蓝透明的眼眸没有丝毫困倦惺忪,冷澈如水。望过来时,仿佛一生一世,尽系一念之间。此一念彼一念,满盘落索,一如他俩初见,两个年轻天才相逢在人间情场上,电光火石,棋逢对手。

太宰治定定望他,神情微妙,喜怒难辨。而对方海蓝眼眸亦直视他,一双眼睛美的岂有此理。画面像是凝固住了。

你扔掉我。你放弃了我。如同放弃一只用不顺手的钢笔。

真的完了。


 

那之后再见面,是一同拍摄一部电影。电影是部文艺片,冷门的同性题材,故事美而幽怨,是那位名导演的一贯风格,犹如暧昧潮湿的热带雨林。纠葛的脉络从数十年的光阴中铺洒垂下,宛如一瀑浓碧的藤萝。这故事时间跨度极大,讲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岁月,香是冷的,玉是冷的,连滤镜都是青灰色调,但依旧让人怜惜——那沉香,那老玉。

太宰治在片场见到前来探班的尾崎红叶。她正在给镜花上妆,一双柔艳的手细细调弄脂粉,黄调第二白的粉底,在她的肌肤上呈现出一种极美的月白色。她抬头见到他,也只是扬扬下巴对他示意:“中也在里间。”

有阵子没见了。他握住门把手,推开门的时候,中原中也正站在房间中央,他手中黑亮的枪口指着太宰治的眉心。太宰治见过无数形态的中原中也,羞涩的,恼怒的,脸红的……当然也见过此刻的他。他握枪的手平稳,手腕肩膀连成一条漂亮的线。湛蓝眼眸在晦暗背景中直直望过来,是蓦然回首时灯火阑珊处那样惊心动魄的一眼。他眉眼森冷,然而落在此刻的太宰治眼里,几乎有一种情欲的隐喻。

中原中也轻轻吐气:“砰。”

他把道具枪放下。那一口气息像是扑在了太宰治耳根。

太宰治楞了一下,心动得很隐秘,又硬要装云淡风轻,眼神闪了闪。他这个反应没逃得出两人从前日益培养出的那个相处模式,中原中也挑眉睨了他一眼,蓝眼睛里含着一点嘲谑的笑意,熟练得像早已排练过了百八十回。 

见再到,时间仿佛倒回去了,像结了冰的湖面,一动不动——底下的水却是在流的。

 

开机的第一晚上,剧组里的几位老相识约了晚饭,吃过饭之后又将战场转移到了常去的酒吧。大家一齐起哄,要带上事务所最年轻的后辈中岛敦见识这场面。敦自偶像团体出道,一度与芥川并称次世代之颜,然而年纪还小,于这种“成年人的场合”了解实在有限,于是被坏心眼的前辈哄了去。一进门,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世界。蒙蒙的贝壳拼花小灯下人影幢幢,闪烁旋转的彩灯映亮透明酒柜,在主座对面有个设计精致紧凑的小吧台。太宰治落座时无意中向那边一瞥,这一望不要紧,他就此愣住了。

太宰身边坐着的是与谢野晶子,此刻她望见太宰治神情,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望见橘色头发的好看青年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圆凳上,帽檐下的橘红卷发在灯下有一种粼粼的光色。他指尖跳跃着一点橘红。

太宰中途找借口坐到中原中也身边的座位去了。敦坐在远处看他被中原殴打,一时有点慌。与谢野安慰他:“没事,太宰这个人在他男朋友面前就是成也嘴贱败也嘴贱,不会出人命。”

敦是个聪明孩子,他性格中有种接近野生动物的敏锐,这使他能够凭直觉感知出人与人间的交际究竟如何。他知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不同阶段,就好像四季流转不息。敦能够清楚地嗅到太宰先生与中原先生之间的并不是气数已尽的萧瑟。他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唏嘘,不同于业内所传说的水火不容,太宰先生分明是想要将中原先生温柔地抱紧,然后深深地,深深地记取这一刻的呀。

那时候店里在放中原中也的一支歌,歌声像一缕蓝烟在黑暗角落里缓缓缭绕,似有似无的轻轻吉他,鼓点缭绕,如泣如诉,令人心碎。

他喉咙里有烟,灵魂里有火。他此生头一次觉得爱上一个人便是在那时候。深夜里人人都喝醉了,太宰也觉得自己醉了。那时他觉得一切都晚了,前尘往事都化成烟雾。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光裸的魂魄,谁也没悉数谁亏欠了谁,只觉野旷天低,四面有风。

那时昏黄灯光透过球形冰块和酒液映在脸上,舞台上有人点燃了一只彩色烟饼。烟雾弥散里,太宰看到芥川坐在那里,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敦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声色犬马影影绰绰倒映在酒面里,芥川神色平静又模糊,任白色头发的青年枕着,连平日里的戒备和嫌弃也不见了。他看着这场景,心头动了一下。他把身边饮酒的中原中也搂紧了,在他脖颈鬓发边轻轻蹭了蹭。

你当他抱紧的是什么?大概是个梦。他抱紧了这个鲜活、完好、生机勃勃的人。

——他是他失而复得的梦。

中原中也侧过头看他,灯光从他左侧来,于是他一半的脸,就这样消失在阴影里,像是蒸发了一样。他没有笑,面颊和嘴唇的线条坚硬。仿佛此生从未对他笑过,偏偏又美极了。

他的神情明明白白地道出真相,他已经不愿再听太宰治诉说这一切了。太宰的目光急切,许多年过去,命运终于赋予他特权,让他振作起全部精力,第一次道出这沉默的花朵,最后的玫瑰。他的眼睛在诉说着爱慕,是渴爱的魂魄喉头颤破了一个音。

他俩身上染着各式各样的烟酒气。中原中也被太宰治架起来时闻到那味道。只觉像故纸堆在火光里熊熊燃烧后的气味,因为混合了他的气味,并不讨厌。

那晚他们一起缱绻。情人酒店的装帧犹如一千零一夜风格。雕刻的莲花和藤蔓遮掩缠绕垂下来,是粉宝石样光亮。床帐帷幕里有水烟香气,中原中也躺在太宰治怀抱里,蓝眼睛挑衅似的朝他看,太宰治低下头亲他,他的额心冰凉的硌在他唇心。

太宰治把中原中也压在身下,扯下他的漆黑手套,从手腕的内里,顺着触感细腻的手臂,流连过手臂尾端柔软的凹陷处,一路亲吻到他的腰侧。

中原中也的腰身紧窄又不失力量。太宰治轻轻在那上面咬了一口,随即曲起中原中也的腿。他亲了亲那截脚踝:“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中原中也已经被他亲得浑身发软,脚尖蹬在他的肩膀上:“你他妈快点!”

等到潮动平息下来时,天还没亮。太宰治并没有像他第一次主动吻他时那样,吻过了就离开,而是一路从中也的嘴唇亲到锁骨下,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吮出一连串吻痕。他听得见胸腔里急速加剧的心跳,听不懂其中的密码。

不知为何就觉得眼眶很热。但中原中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探过身子去捞床头的衬衫。

然而太宰治却拽住了他的手臂,中原中也被他拽进怀里,被他搂着翻了个身,被他脑袋埋在肩窝用力吮吻着锁骨处的皮肤,被他紧紧地抱着。

“中也爱我么?”

“……”

“想我么?”

“……”

“要我么?”

“……”

中原中也手上没什么力气地推了那颗脑袋一把,皱眉感受着腰上酸胀的感觉。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阳光又逐渐暗弱了下去。那是一阵一阵的云,被吹散了,又来了一阵,于是落在床上的光影也变换不定。

那个夜晚被太宰治偷偷录了下来。许多年后,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的书房里放着一卷尘封多年的录音带,据说是人声采样,里面人声纷杂,前半段鼓点缭乱,有从旧欧洲电影摘出的对话,还有1942年的卡萨布兰卡,纷繁混杂,后面接上的声音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渐次尖锐清晰起来,厚底玻璃杯咕噜噜滚到地上,在地毯上激出厚软回声。接着有打碎玻璃的清脆声响,亦或是香槟酒液倒进杯中冰块撞击玻璃杯的薄脆声音。一片急管繁弦,天知道是人声采样还是暴力采样。接着是熟悉又模糊的声音,似乎是柔软发丝窸窸窣窣披在谁胸前衬衣上的声响。似是一手卡住喉咙到咯咯作响,哽咽到喉噎气堵。接着又是柔软私语,最后被淹没进亲吻的声音里去。

 

在那部戏里,中原中也的戏份不多,因而杀青得也快。他演一个年轻的作家,明亮,任性,在电影中那烟雾萦绕的暧昧又冷漠的世界里,是恍如白炽灯一样的存在。而太宰治演一位旅人,他身份成谜,眼梢眉角,说不出的英俊风流,笑起来时鸢色眼睛极尽动人,使时间的流淌都张扬着永恒的意味。而他的沉默又令时间气短。他们的最后一段对手戏发生在异国他乡的酒馆前,在幻觉中,时光倒流几十年,少年与少年长吻谢幕。他们在借来的眼泪中重见光明,第一眼就抓住回忆里的身影,剧终。

直到什么都失去,直到什么都复得。

剑刃交锋的帷幕落下,竟还是一个童话。

那时候太宰治低头亲吻中原中也,紧紧拥住了,再没松开手。有海上烟花从太宰眼睛里面倒映出来,鸢色的美丽眼睛,虽然被绷带遮住了一只。中原中也能看到那瞬时太宰眼里光华满,盛世歌舞,彼岸焰火,一生只开一次。此后的几十年里中原中也见到过无数烟花,再也没有当时太宰眼里的夺目四射。最美的烟花只能存在在那只眼睛里永久封存。

这是童话奄奄一息的最后时刻,用去所有力量凝聚的一吻,烟花落细水流,明媚如光甜腻如雪,红尘编织起一根根丝线梭子来回,织锦美到毁人双眼。即使后来他们分道扬镳两相忘,也有这样的东西证明他们存在过,相爱过。

那一年年末,这爱情神话在横滨首映,在一场摇滚演唱会之后,有嬉皮士装束的年轻人驾着摩托车跟奇丽汽车喧嚣而来。天上飘雪,所有摩天楼都亮着灯,放映空前成功,每一幕年轻人都鼓掌。许多人睡着,许多人相爱。片子无休止放下去,银幕上的一双影帝在演出着银幕下的爱情神话,神秘不可思议地找到这故事上演的唯一时空。

那一刻,时间停滞了,就是不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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