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沽

水晶灯下说天气

【双黑】地尽头

今世若无权惦念,迟一点天上见


心理测量者paro

随缘写长


中原中也不太会主动想起太宰治。他两人重逢前一晚他正加班,独自一人点起一支金蝙蝠。他曾在烟雾与幻觉中望见太宰治面孔。这穿淡灰色带胡枝子花纹和服的太宰治面容平静地望向他,像是注视一个遥远的爱人。此刻他看到他的美。倒映在河流中的洁白水仙,自觉自持,却不知这种美会令人动容。他坐在暗中,淡淡的火光照耀。欲言又止的眼梢眉角,他看到他的第一眼,是看到他与这世间的距离,间隔仅仅一步之隔。

那时大时代俱已崩坏。他许多年没有见到那黑发鸢眼的男人,更休说知悉对方生死。他曾经在梦中将两人所有可能性尝试过一遍。他一动不动地在做梦,内里却在颤抖。梦里他与他仿佛是哪里的学生,有那样的好时光。他俩一同念极其冷僻的书,头对头在图书馆桌前做课题,为文法费尽心思。他在梦里将他俩一切可能性模拟了个遍,然而最终还是惘然。他永远记得其中一个梦境,太宰就站在他面前,寂然一笑,满脸成灰。

仔细算起来,中原中也追捕太宰治已有七八年。太宰治自幼与他一同长大,十八岁那年,他俩一同通过职业适应性判定,一同进入厚生省成为监视官。他们是一双少年天才,一双以首席身份进入厚生省的监视官。直到四年之后,太宰治半路叛逃。由于长期缺乏情报,大多数人都当这人在逃亡中死亡了。

那时候作为虚拟投影的太宰就坐在他面前。是他十七岁那年缺乏光泽和神采的鸢色眸子,略微稚嫩一些的清秀眉眼。系统为这幻影随机更换到了更加旧时代的服装,意外地符合他周身清隽气质。智能投影开启,周围的环境缓缓溶解变化,变换成他所熟悉的场景。

那窄窄的庭院,是他少年时的安乐乡,也是日后回忆中不断重构、敷色的梦境的原型。时当初春,盘错的旧玫瑰花丛点缀着红色硬蓓蕾,在斜阳中如红石榴石闪烁。一棵樱树长在歪斜的石板中间。樱花盛开时节,粉色花云团似的开满枝头,极显轻盈。风拂过,花瓣就慢悠悠从枝头掉落,纷飞如初雪。影沉沉的水从喷泉中喷溅出来,流入老旧的池子里。石头缝隙里生长着蕨类。

中原中也望着,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自己对回忆的沉迷,即使知道一切都是幻觉。他丝毫不敢让自己上司兼长姊知晓这件事,除非他想要像太宰一样作死,向降格为执行官的道路上愉快地奔跑。他上司尾崎红叶是新时代中少数不迷恋虚拟投影的人。上次见到她时,她戴一副镶工细致的蝴蝶耳环,翅膀会得开合,回头低首时蝴蝶振翅欲飞。在这个时代,许多人已经由投影取代真实的衣饰。

 他不知晓自己为何会再次见到太宰。在那个逢魔时刻,时间与空间早已错位。横滨港口站立茫然四顾的佩刀武人,银座街头款款行过花魁道中。幽蓝海上漂浮喷吐黑烟的黑色高船。而太宰是随着水流漂浮而来的。那时晚霞蔚为壮观,河水与太宰的头发都反射着夕光,过于强烈,甚至有些刺眼。 

黄昏绯薄的雾气笼着岩石,中原中也站在码头,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看那一团物体在水中载沉载浮。他背过脸去掸掉烟灰,转过身来时,已经望见那黑发鸢眼的男人半坐在地上,即便狼狈至斯,也依然掩不去那清隽之意。

啊啊,错不了,正是亡魂来拜访生者的季节。

太宰治虚弱地靠在石壁,爬上河岸像是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望着中原中也苍白的脸,刚想开口,就见中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闭嘴。”

这么不可爱,一定是他的中也。

男人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又收回,就像是要触摸他冰冷的脸。

中原中也冷冷俯视他,太宰治额前的发丝还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然而那双鸢色眼睛依旧明亮温柔如初。他笑起来,对面前这个一身漆黑的小矮子伸出一只手来,嗓音里几乎带了些撒娇的语气:“中也拉我一把嘛。”

……我好累啊,中也。我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来见你……路途那样漫长,夜晚那么黑。然而我还是找到了你。

中原中也动人的蓝眼睛冷冰冰的:“谁管你去死。”

要说什么呢?逝者长已矣?然而我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但中原中也站在喷泉前,仍能听见故事的回声从八十年前回荡起来。他疲倦地合上眼睛,声音里含着一点苦涩:“已死之人到底是怎么重新站在我面前的啊。”

他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中原中也住处,一路上色相摄像头无处不在,然而太宰治他天生色相纯白,他天赋异禀,即使现在正在逃亡、杀人放火也没有半分浑浊。因而归家的路途预料之外的顺利。

太宰治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此刻正在浴室中淋浴更衣。中原中也坐在外面等待他,他心中有太多疑问,夹杂隐秘的欢喜与酸楚。就像有人把冰块放在他的心脏上,许久许久不拿走,直到寒气一点点沁入血管,肺腑被低温刺到生疼,他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的感觉。

“你总是令我痛苦。”他在心中默默地想。

太宰治自浴室中走出来时,房里正放旧电影,古早敞篷车驶过高远白色跨海大桥,银幕上每秒二十四帧的画面悲喜无定,好似砰一声打开旧木箱,被蛀空的丝绒裙腾起一阵旧尘金沙。他两人初看这部片子时,中原中也还是个漂亮的小矮子,说不出的嚣艳傲气,就是无论他怎么暗示,都看不出太宰对他的喜欢,叫人着急,又无从入手。

这世上有许多无主题的爱情叙述,而你曾与我分享这些。他俩十八岁曾伪装身份执行在校园中的任务,在电影课上观看《廊桥遗梦》,结束后,随着人潮往外走,胸口堵得慌,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走到校园主干道上路灯投下的法梧的阴影里,终于停下脚步。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温热生涩而颤抖,牙齿轻轻磕碰在彼此唇瓣间。做这一切的时候,忽如其来的巨大惊愕使得中原中也无法动弹。在他们头顶,风穿过树梢银绿叶片间的缝隙,如同海潮,呼啸而来,呜咽而去。而太宰拥抱着怀里的人,轻而满足地喟叹出声。

少年太宰想,我想,我爱着中也。我曾思考了无数次,想知道胸口涌出的感情是刹那的热望还是虚妄的自我满足,想知道这一切是不是转瞬即逝的梦境,是不是自己错误地理解了这一切。可或许没那么复杂。

“离开你之后,的确觉得有许多不同。从前认为很可怕的人间,而今觉得,若你在,好像能稍稍忍耐些。而这世界上,若你不在,所失去的趣味,比我过去认为的要更多。”几天过后,太宰治才突然与中原中也这样坦白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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