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沽

珠流璧转

【焰钢】彗星美人



来,亲一亲,无需念及前途

 

 我此生头一次见到那位少年是在异国他乡的小酒吧。那时房里有不知名的歌女在歌唱,她唱的那样轻松愉快,仿佛忘记了年少时的爱情惘然和忧愁。舞池中央圆圈状追光灯打过来,映亮少年熔金般的眼睛。少年人坐在吧台角落,他金发金眼,黑色衬衣掐出漂亮腰线,灿金发丝在脑后束成一尾。似是为了增加年龄,在嘴唇上方贴小胡子,秀美如意大利少年。

他旁边的黑发男子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眼睑垂下来。有女子柔白手臂直擎过来要与他饮酒,他笑起来,眼睑垂下来,一瞬流转过说不出的成熟脆弱的美色,他望一眼那少年,笑道,是否饮这一杯,要问过我太太。

那是罗伊·马斯坦古与爱德华在香巴拉后重逢的第八年。罗伊认识爱德很早。他爱上爱德的年月几乎和遇见他一般早。是活在不可知岁月中的百年,马斯坦的百年,推开另一个世界门扉后的百年。若细细说起来,一切该追溯到香巴拉的重逢,轰然的分崩离析,最终伤心欲绝的掉头而去。他曾以为他只是个代行父职的监护者,待爱德长大成人,两人便自然分道扬镳。他曾以为,在他与那个小小的少年之中,他才是保护者。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是得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与他各有所求,却终究未得。罗伊有太多怀念执念,如同暗夜中的火,荒原上的血,最终唤来了魔物。

他在最深最晦暗的梦境中醒来,睁眼时有一条隐秘的通往神魔之境的道路向他展现开来。而他选择了爱德华。

罗伊在陌生的世界醒来,那时他早已不再是亚美斯多利斯最首屈一指的炼金术师,也不再是那一年的伊修巴尔英雄。而他再次遇见爱德是在午夜场电影的放映厅里。红极一时的科幻烧脑片,银幕的光亮已经暗了下去。他无意间侧过头,看见金发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脸颊轮廓极尽熟悉,在这样昏暗暧昧的光影下,就像笼着一层薄雾般的辉影。仿佛与初见那一年,那个披着红色披风、眼神极尽孤独的孩子重合了。

除了最初关于时间和空间的一些讨论,少年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连爆米花都没有动,就像在极其认真地看着电影。

他们在黑暗中坐了快两个小时,而在电影里,有人已经熬过了人类历史上最孤独的旅行。临到散场时,罗伊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拉住爱德。在他迟疑时,头顶骤然有灯光如霓虹燃亮。刹那光华滟滟,像场豪雨哗然溅落在人身上。他骇然随后颓然:费尽心机,还是错过了。

不仅仅是电影放映厅。他们曾无数次擦肩而过——在图书馆的走廊前,在餐厅的窗口边,在校门口的石碑边,在茂盛如茵的苹果树下。

他们参加过同一场国际象棋比赛,面对面下过一场心不在焉的棋;

他们在一家陌生人可以拼桌的餐厅,在同一张桌子上,手肘靠着手肘地,一人点了一份咖喱鸡。

他们也曾在超级市场同一个货架上,拿过同一款方便面……

但是爱德华,从来不曾认出过他。

——从来。

The ponies run, the boys are young.

 

而在爱德的记忆中,他此生初次见到罗伊马斯坦是在学校里,那晚他被拉去听一场讲座,整个人陷在学校礼堂的深红丝绒座椅里昏昏欲睡,然而冷气开得过大,让人根本睡不成。昏昏欲睡中他听见台上传来罗伊的声音,那样的声音,世上再没有哪个声音冷清醇厚能与他相比,轮到他发言时他贴近麦克风,轻笑时唇齿间气流与塞擦音极尽动人。少年爱德华蓦然从座椅里直起身子向台上望去,望见二十九岁的罗伊马斯坦。那样意气风发的一张脸孔,看得人近乎心寒——罗伊在镜子里看着这样英俊的一张脸,几近看了二十九年。

那时罗伊是电视台极有名气的主持,而爱德还是学生,惊鸿一瞥,看过了也就只是看过了,冥冥中并无声音指引,谁也不知接下来会有如何的故事。

自那之后,他在导师伊兹米办公室遇见罗伊一次,在校际活动中遇见他一次,在暑期实习中遇见他多次(这人居然与他是校友,简直活见鬼)。而他舍友姚麟以高度清醒的目光将他两人纠葛看在眼里,实在看不下去,干脆开口给青少年的脑洞松了松土:“你还没看出来吗?马斯坦想要泡你。”

爱德华正在拿麟的课本压泡面,听到这一段,简直吓飞了。

校园恋爱的必备因素便是“那两人该不是在恋爱吧”的传言,唯有当事人还蒙在鼓中懵然不觉。经历过东方司令部的那些年月,罗伊对于泡爱德这件事可谓轻车熟路,他深谙暧昧的宗旨是浅尝辄止,攻击学霸的平滑路线是从兴趣爱好入手为主,突然袭击为辅助。他与他在暮色中并肩散步,相处如初恋小儿女。爱德所在的校区临近城市边缘,看过电影,罗伊送他回校,两人与荒野中老鼠野兔为伴,亲吻拥抱手拉手。马斯坦打着哈欠,看着爱德神采奕奕地向他论述电影中的黑洞模型,金发少年手肘抵在罗伊的膝盖上,点了点电子调色盘里的粉色墨水,用电容笔在屏幕上的公式上圈出几个圈,娴熟如他上一世的无阵炼成。金铜日光自地平线边缘升起,无边无际,灿烂而荒凉。

爱德的小伙伴们都渐渐对此熟视无睹。麟曾被他俩约会场景闪瞎过,那时他自寝室窗户望出去,望见爱德和罗伊正走在学院路的灌木小径上,小径旁边的树上挂着一盏一盏的爱迪生灯泡。就像好落在树丛里的星星,映亮了他们的眉眼。

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罗伊忽然向前快走了两步,而爱德华把包往背上一甩,朝前扔了过去,精准地击中了马斯坦古的后脑勺。然后他抱着手臂,弯下腰,大笑了起来。是完全放松的、开怀的笑容,灿金的眉毛得意地扬起来,嘴里也露出了小小的、洁白的牙齿。

麟站在深灰色的窗帘边,神色莫测地看着楼下的这对狗男男,愤然地把窗帘拉上了。

那一年爱德还只是心无旁骛的少年学霸,前程似锦而精神无疆。没有身为炼金术师时背负的重担,只有美好而不自觉的身体,与大把的时间。他有时会想,马斯坦之前遇到过怎样的人,又有过怎样的人生呢。无从想象,也无从知晓。

再回忆起来,他们关系突飞猛进是在那一年,爱德华他们系里排练自编的戏剧,主角中缺一个金发少年,大家寻思来寻思去不知怎的选了爱德。他拗不过青梅竹马和众人的哄骗劝说,披上了那件戏装里的大红披风。那时候后台天花板上小小射灯那样伶仃地照过来,照在少年人灿金眉峰,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上挑弧度,仿佛他生来就是这样,让人想不到他前前前世或许是谁人遗爱。他脖颈带微汗,圆润脚踝和钢铁拼接的肩膀发出柔润光芒。爱德身披红披风转身时让人想到红胜火。

有人低声说:红到深处便成灰。

在台上时,爱德华在那攒动人群中寻找罗伊马斯坦,找什么呢,他与他原来近乎毫无交集,马斯坦的爱多的足以迷惑他自己,然而他读着已被阿尔细心标出过戏份的台本,感到前所未有的恍然,仿佛哪一年那一月,他真的曾经有过那样一个见了鬼的情人。情人在某一个清晨背对他在晨光中穿起衬衣,脊背挺直肌理流畅,被画面一角探出的哪只机械的手牵住衣角露出大半蝴蝶骨。深蓝军装与大红披风交缠着被踢在床角。又或许是浴室暖黄色灯光与氤氲雾气中,两人一同浸在浴缸中,罗伊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放松地搭在浴缸边缘。呵眼波里相互望见,也是举案齐眉。

他没有看错,罗伊就坐在台下的黑暗中,漆黑眉宇被舞台灯光漂成淡淡金色,漂亮的黑瞳直向他的方向望过来,碎光星星点点,穿透了黑暗河面。爱德对罗伊笑了一下,心生迟来的创痛和惶恐。仿佛此生最爱是他,又仿佛是早已失去。

爱德脑海中乱作一团,强光照射在他的头顶,晃得人眼痛。

——那十几秒漫长寂寞。

一切前尘往事都蓦然涌上心头,一切被正确的、通神的顺序排列,纯粹有限的化作无穷,记忆消散边界,沉寂地发出声音。真理之门豁然洞开,他站在上一世记忆的尽头像站在森林的入口。如此这般回头看来,他和罗伊马斯坦间所经历的一切冥冥中都有着深长的隐喻。

那一刻全部回忆在他身上苏醒起来,呼吸可闻,纤毫毕现。它们舒展开虚幻的形体,嗤嗤地在半空中发出柔细嘲笑声,嘲笑着曾经的钢之炼金术师与马斯坦大佐,嘲笑他们的欺人和自欺。电光火石中画面风驰电掣闪过,犹如被投入真理之门时眼前的记忆闪回。他看见大红披风与深蓝军装,他看见黑发的罗伊对着轮椅上缺失了一臂一腿的他伸出手来,他看见罗伊马斯坦在东方日复一日地征伐伊修瓦尔人,当他对死亡、炼金术、战功统统只剩下疲惫与厌倦之感,突然期望能去爱人并为人所爱时,自己正在乡下老家打哈欠……罗伊马斯坦是一块磁石一块暗礁,告别海岸他猝不及防迎头撞上,身下小舟暗潮涌动,周围灯塔与航标灯忽明忽灭。

爱德闭了闭眼睛,他对自己说,我从来没有那样想得到谁过;他对自己说,我从来没有鼓起那么多勇气过。

——我笔直的向你迎上去,四周都是万劫不复。

 

待到戏剧散场,爱德含糊地推辞了大家外出庆功的打算,费力地顺着散场时的人潮走出去。罗伊正在外面等他,见他过来,抬眼对上他。背光中,柔和灯光自上而下抚过他漆黑锋锐眉宇,川流车灯明明灭灭映在他眼底。

那是学校礼堂的大门口,遍植粉色小花朵,微风拂动一旁细细碎碎的风铃,路上的车灯风一样刮过玻璃的门窗,黑白交错,如上个世纪的默片。 

顿了一会儿,爱德沙哑地开口:“好久不见。”

片刻的沉默。少年接着轻声说:“你能叫我一声钢吗?”

罗伊的目光蓦然动容下来,直到他抬起手轻轻搁在他灿金发顶,绽起一丝笑意时,他被这种预料之中的熟悉感给震了一下——

“好久不见了,钢。”他轻声说。

那一声喉音低沉,让爱德华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的岁月:罗伊·马斯坦魅力全开,他无法阻挡。他微微抬了些头,头顶罗伊手掌传来的温度就又清晰了一点。刚看到他时的混乱情绪被奇异抑止,慢慢地生出仿佛溺水时抓到浮木的情绪。随即满脑子的浑噩变成了下意识的确认。下一秒,爱德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了口。

“大佐?”

罗伊的动作因为这个称呼顿了顿,“嗯?”

“你是谁?”

闻言,他低下头目光探寻地看向了爱德。

他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罗伊的眼神沉淀下来,透出他惯有的、洞悉的沉稳。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一点儿金色的发顶,沉声答道:“罗伊·马斯坦古。”

目光相接,爱德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罗伊半低下头平视去就他,爱德蓦地胸口一松。他低声嘟哝:“……傻透了。”

风拂过寂静的山岭。下一秒,枝叶细长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摇晃,一秒钟仿佛一生那么长。这一生他都保持着俯身亲吻他的姿势,这一生,绛红色的花瓣都像落雪一样从枝头凋落。

 

那晚爱德留宿在罗伊家。他轻车熟路地拉开衣柜找到换洗衣物,仿佛已重复过这步骤成千上百次。他背对罗伊望向窗外城市的轮廓,而对方在灯火明灭中抚摸他肩背,几近悱恻,有甜蜜的字句像是月光渗过树枝的缝隙般停在他嘴里。罗伊停顿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

被抚摸到腰线时,爱德浑身一颤,蓦然回身低下头来亲吻他的嘴,动作凶狠迅猛宛如一只小豹子,他金色眼眸在一室昏暗中熠熠发亮。

罗伊叹息一声,他将孩子的右手握在手中,那肉身的手掌贴服在他胸膛,他曾在这双手中放进他此生全部有关幸福的幻想。

然后一切就停不下来了,夜间的钟点飞快逃逸,如同梦境般虚幻而轻盈。这种梦境,会像一张纤弱而柔韧的大网,把他们缚住,清晨到来之前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分不清到底是极乐还是痛楚,而醒来到底算是胜利还是失败,罗伊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永生得救,还是已经万劫不复。

他拥抱着爱德,亲吻他的发丝和睫毛。他睡着的时候,岁月这样缓慢。仿佛只是静坐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做,什么话都不说,岁月也不会过去,它永远停在这一瞬,汇成静深的水流。有情人最后团团圆圆、生生不息。你知道,曾有人溯游过时间的洪流,只为相依相伴,度过一切的美好与不美好。

这一刻,时间停滞了,便是不朽了。




p.s.: 一个新萌上焰钢的文手,有人愿意找我玩吗(* ॑꒳ ॑* )⋆*



评论(21)
热度(57)
  1. 黄玫瑰直沽 转载了此文字

© 直沽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