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沽

珠流璧转

【双黑】小团圆

*把点文的大正浪漫和恋情强于死写在了一起

*总的来说,是一个不太明显的大正爱情故事(。)



我怀疑那次,声音好低的那个是你。


 许多年后,中原中也仍然能够清晰地记起太宰治少年时模样。那时他站在满庭夕阳明灭乱流中,黑发鸢眼,整个人笼罩在锋利冷漠的气质中。有鸟雀扑棱棱地飞起来,羽毛阴影落进他的眼睛,是一抹鸽子灰。他漆黑大衣与额角乱发在港口海风中猎猎交缠。    

   中原中也十八岁时遇上十八岁的太宰治。那时太宰治刚刚跟随森欧外进入帝国军务省,还谈不上功成名就,却已声名鹊起。而中原中也还是心无旁骛的少年,橘红头发海蓝眼眸,眼尾微微上挑,自带骄傲与凛然嚣艳意味,天生一副好轮廓。他长姊尾崎红叶极疼爱他,尤其喜爱打扮这面容漂亮、橘发柔软微卷的小少年,旁人抬眼一看,俨然是谁家白衬衫西装裤的漂亮小少爷。

他遇上太宰治是在宴会上。说到底,他们的相遇也不过就是俗常相遇,那时他刚刚考入帝国大学,被尾崎红叶引着与场上名流交游,她腕上一掠流苏络垂进他微卷的橙色头发里。中原中也作为中原家的长子,不断应承着往来人的奉承,直到后来站得腿酸,实在不耐,就寻了个理由干脆避席逃了开。

他穿过曲折长廊向休息室去,地毯厚软如苔,吞噬掉脚步声。宴席形式仿照明治时的鹿鸣馆舞会,舶来样式的镜中倒映出被细细点亮的一些细节,桃粉雪白缀着银珠的杯子蛋糕、宝蓝丝绒衬托出的累累钻石,如蝶翼般扬起的雪纺纱裙裾,乔其纱窸窣作响。那时正值二十年代,满目都是璀璨的烛光。

许多年过去,中原中也已经记不得自己在推开休息室那扇雕花细致的门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亦或是什么都没有想。在敲过门而无人回应的情况下,他干脆略微鲁莽地推门而入。他在一片黑暗中找到椅子坐下,将手中香槟一口饮尽。

随即他就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嗤笑。循声看过去,只见暗地里一粒暗红火星,映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原来早有人捷足先登,正坐在这里抽烟。

夕阳从门缝中映入一线光,是那样幽微的一线,犹如留声机上轻轻滑过黑胶唱片的狭长指针。悄悄映亮了晦暗背景中的一捧花,以及重重花朵掩映后的人,姬百合掩映下只见清隽的下颌线条,以及漆黑笔挺军装的黄铜纽扣。

近来时兴以白百合摆桌,花朵未必大,清怯可怜便好。如今桌上却是跋扈的姬百合,花繁叶茂,大捧大捧立在桌中。面对面坐着的人,若不是刻意绕过花束,几乎要看不见对方的脸。按说这是不便的,却在近来的宴会中出人意表大受欢迎。原来大家都已经畏惧了直视彼此眼睛,隔了花朵屏障,反而安生些。

那是中原中也第一次看见太宰治的脸。他黑发鸢眼,透着一股东方特有的清隽,左眼被绷带包裹覆盖着,瞳孔里仿佛带着烟熏般的厌倦。落地窗外盛开着五月的蔷薇,而他手指如象牙,眼眸如深潭。 一盏一盏星空般的灯光在他身后垂落,细长的月亮挂在夜空深处,光芒不及他万分之一。

那一年太宰治年纪将将满十八,身材已生得很高,卸去披着的漆黑大衣后,身姿依然是秀拔少年模样。他指间烟不紧不慢地燃烧,鸢色眼睛注视着中原中也,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中原中也挑眉,回答了他,又反问:“你又叫什么名字?”

太宰治饶有兴趣打量他,清隽嗓音含了点笑:“说给你听,你又会记得吗?外面统共百余名青年才俊,你又记得他们哪个的名字?”

中原中也白他一眼,在近旁一张椅子上坐下:“那你来干什么?”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眼帘垂下来,似乎在思索什么,又很快抬起头来,在那样一片薄暮里轻声喊他名字,不带姓氏的称呼,尾音带着一点自然而然的缱绻,从喉管压迫到肺叶,几乎让胸腔里都有了一股酸楚的震荡。

许多年后太宰治与他说起初见,原来并不是在那间没有点灯的房间。那一年,少年太宰随着森鸥外前来参加中原家举行的宴会。他孤身一人走下黑色轿车,所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中原中也。他至今仍然记得中也那时的样子,他戴了一顶黑色小礼帽,橘红卷发被微风吹起来,宝石蓝的眼眸,十几岁的模样,隔着熙熙攘攘人群望了他一眼。

森鸥外听人向他汇报这一切,眼神很玩味,惊觉自己养大的这孩子居然是纯情那一挂的。就为了蓦然回首时灯火阑珊处漂亮少年回望时那惊心动魄的一眼,就此一眼万年。他几乎被惊动了。

你看,日光之下无新事。故事统共只有那么多,经不住多少笔来回往复地写,于是黯然失去了颜色。 

彼时他们拥有完全不曾重合的人生轨迹。那时中原中也钟爱外国十四行诗和翻译过来的法国象征派诗歌,他的生活周转在文法课、演算课、乐感课还有餐室之间,而太宰治则行走在军队钢铁般精密运转着的绝对意志与法则中,穿过多变的大正时代,踏过不变的京都地景,映照过八重樱的月轻飘飘地映在他们肩头,在街角投下淡淡阴影。

在一个男子的少年时期,以沉默、美酒和诗歌为爱好,那并不是多见的特征,而太宰治是他的旅伴。他定期在街角买杂志,发现太宰治以化名新写的东西,书中主人公的恸哭如同黏在窗户上的雨。多么简单,又多么不寻常,他和太宰治在一本孤独的、不写给任何人的小书的空间抑或伤口里相遇。那笔端流露出不算彻底的厌倦,犹如午夜飞行,只有无数灯火兀自纵横交错,清冷刻骨地亮着。

少年时的太宰写信给中原中也,经年累月地写。给中原中也的信都写在方正厚实的白纸上,为防止旁人拆开,落款是正式端正的津岛修治。他随家人去北方海滨探亲,住在亲戚家1920年代的日式两层木屋里,一到夜里,就只有满城的梧桐与海涛作瑟瑟响。午夜留声机里有漫长的萧邦波兰舞曲,他将太宰治的信摊开在榻榻米上,一封一封地读。怀念起在中原家的宅邸,温暖的午后阳光中,太宰治为他读诗,声音冷清如波涛,甚至没有一个声音,冷清与醇厚能与他相比。他在睡意抵达前匆匆扫过来信的末尾,那和太宰本人头发一样卷曲的字体写着一句诗,是叶芝的《尘世玫瑰》中的一句:

“那淡红的嘴唇,有着全部微漠的骄傲。”

 

那之后再见面是在北海道旅行归来之后。他因为私下参与地下诗社的活动而被家中长辈禁足在家,任他再三向尾崎红叶解释自己并没有和右翼分子与无政府主义者来往也无济于事。中原中也实在无法,为了给太宰治庆生,干脆做下了一桩回忆起来此生最后悔的事儿:从衣柜里捞了件剪裁合适的小礼服裙,乔装打扮成橘色卷发的少女,混在前来参加宴会的华族小姐里大大方方走出了院子。

他叫了辆洋车,一路直奔之前与太宰治约定好的地方。那房间宽敞雅致,却昏暗而静谧,不像酒店的其他地方到处悬着明晃晃的枝形吊灯。每张球台上方只有两列沉重的黄铜铸花吊灯低垂,四周的地板与护壁板油润熟褐,台面上插大捧白玫瑰。绅士们在球台旁流连,一手执杆,一手漫不经心地接过女伴递来的烈酒,悠闲地看着对手击球,偶尔交谈几句。

中原中也努力让自己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急切地寻找太宰治的踪影。这着实有点难度,所有男人的面貌多半隐藏在暗影里,衣着也都大致相同,老式的马甲束着腰身,只不过有些臃肿,有些纤瘦。

最深处的球台旁忽然一阵轻轻的掌声,人们纷纷向那边看去,透过人群的缝隙,中原中也终于看见了太宰治。

太宰治正专注地伏身击球,腰线清隽,炽亮灯光照亮了他的面庞,推杆的手腕上,衬衫袖扣偶尔闪出一芒宝光。大概又是精彩的一球,旁观的人们仍在鼓掌。

中原中也琢磨着如何才能让太宰治发现自己,却又不引起旁人的过多注意,正踌躇间,有人轻盈地贴近了他,涌来一股暗暗香风。

“借过。”风华艳丽的棕发女郎如一尾游鱼滑过中原中也的身边,回头粲然一笑,“新来的?学着点。”

她在人丛中穿梭,勃艮第酒红的丝缎长裙拂动,流光溢彩,仿佛是在随意走动,途中又四处流连,最终自然而然停在了太宰治身边。

中原中也鼓起勇气,亦步亦趋跟了过去,挤在人群缝隙中,微踮起脚朝里看。

球台上的红球自旋着前行,撞上白球,两球相击弹开,又恰恰擦过另一颗红球,略略偏向,准确滚落网袋。太宰治果然打出了连触双球落袋,绅士们文雅地鼓掌,那红裙女郎的掌声节奏却比旁人都轻而缓慢,四周一静下来,她便显得格外突出,太宰治瞥了她一眼。

女郎从侍者奉上的托盘中取了两杯酒。杯子是厚底烈酒杯,钻石型的切割面光洁耀眼,澄澈浓厚的琥珀色酒液中浸着手工粗凿的大颗冰块。她落落大方地将其中一杯递给太宰治,纤长手指提起自己的酒杯,与那只杯子相碰,发出清亮悦耳的一响。

太宰治端详着手中的杯子,唇角微弯,似笑非笑:“抱歉,我不喝酒。”

女郎还想说些什么,太宰治直接绕过她,揪出了她身后的中原中也,把酒杯直接塞到中原中也面前:“拿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中原中也莫名地接下杯子。

“不告诉你。”

太宰治手指轻轻敲了敲桃花心木的桌子,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化作一波一波的水纹。他面前所站着的,是会点亮所有人眼眸的美人。中原中也戴一顶黑色宽檐帽,法兰西红的唇膏。 橘色卷发极尽华美地披散在白皙肩头,他曾无数亲吻那双湛蓝眼眸,如同亲吻一缕水底的火焰。

“不接着玩了么?你马上就要赢了啊。”太宰治的对手,一个面孔削窄的白俄男子喊道。

“不了,算你赢吧。这位先生的酒都记在我的名下。”

 

不理会众人眼光,太宰治把球杆交给侍者,径直向门外大步走去,中原中也一路跟在他后面:“我发现……”

“嘘。”太宰治转回头,一把将他拖近,“出去再说。你这身衣服真难看,哪弄来的?”

那是件烟灰色的塔夫绸及膝小礼服,样式保守,高领长袖,搭配黑色丝绒手套,后背中央由颈至腰却有窄窄一道空隙,用纯黑通花蕾丝布料缀起来,如同滑润肌肤上烙下的阴影。

中原中也瞪着他:“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方便活动的衣服了。别的衣服要不然太长,碍手碍脚,要不然露得太多。”

太宰治脚步不停,却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秒钟:“我对你穿女装没有异议,问题是你现在看起来活像一卷烤鱼用的锡箔纸。”

中原中也反唇相讥:“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就是一条该死的青花鱼。”

他们已经走出了台球房,来到大理石铺砌的走廊上,太宰治停下来,鸢色眼眸定定注视他。中原中也穿得如他预料中的单薄,他伸手张开手里的大衣,收紧手臂,把他的身体包裹进柔软的羊绒,拥进怀里。

他黑色蜷曲的头发落下来一些,灯光由上而下,他头发黑色的阴影,落在身下人湛蓝的眼眸里。

那种感觉,就像鸽子尾巴上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夜色下,玻璃一般平静无波的湖面上。

中原中也橘色卷发覆盖着的白皙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太宰治冰凉的手指陷进他的衣领,那颗痣贴着他的手背,就像小小的炭火,火焰从皮肤上窜起,一路烧着了他指尖的血管。

温热的呼吸扑在颈后,是温煦的触手可及。这样近的距离,他只需一转身,就能吻上太宰治的嘴唇。

——而他确实也这样做了。

那一刹那,少年太宰所有的感知,像是齐齐被装上了发条一样,飞快地转动起来。

血液鼓噪,心跳叫嚣。

太宰治眼眸比平日深了两个色度,定定望着他恋人的那双湛蓝眼眸,他顺着他弯腰的姿势,抱住中原中也朝前一倒。

太宰一手垫在中原中也脑后,一只手捧着他的脸。他只到他肩膀高,他不得不俯下身,才能把他整个地搂进怀里,亲吻他的嘴唇。他在他怀里,那么娇小而契合,只要轻轻一环,就能把他恋人的身体,他的发丝,他的气息,一丝不漏地锁进怀抱。

中原中也在亲吻的间隙抬眼望着他,覆在少年肩膀上的左手手心硌在一枚黄铜扣子上。他的亲吻是青春年少里特有的决绝与深情,几乎带了执拗的意味。想到这里,他眨眨眼,鬼使神差地蹭了蹭对方高挺的鼻尖。

正是傍晚时分,晚霞尚未褪去,如金色绸缎一般的夕阳里,无轨电车将晚风划开一匝细纹,仿佛整个城市都被镀上了光圈。柔软的温度似曾相识,像是水中火焰映亮尘世玫瑰,那样的明亮和艳烈,如那光影纷乱掩映之后,水火不容的第一眼。

 

那之后,时间过得比他们所想的更快、更顺畅。

太宰治在军部就此顺风顺水。二十四岁那年,他成为帝国军务省庶务司的高级军官。他出身优异,在华族和军队中拥有广泛人脉,手段雷厉风行。旁人看上去。仿佛他从来就适合做一名军人。

而中原中也在国立大学中继续修读,时不时收到那条漆黑军装挺拔,绷带遮掩鸢色眼眸的青花鱼的来信。开篇第一句话就是:“过去一周我都想着,我必须从窗口跳下去。”中原中也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再向下翻,信纸的边缘,寄信人用和他眼睛一样颜色的深蓝墨水悄悄写着:“我想念你。”


在一天的傍晚时分,他们常常走向巷子的拐角去喝一杯。四月的樱花来的如此盛大。小朵小朵的粉色花朵,一小朵一小朵,密密地挨着,雪花一样堆积在枝头,铺在无人清扫的小巷石板路上。

中原中也将诗集放在吧台桌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柔软的纸张和封面。而太宰治坐高脚圆凳,手肘倚在吧台,卷发在灯下拂动一道温柔的金色光晕,并不说话,只是看他。中原中也低头翻动书页,上面先后刊登着他两人的诗歌和短篇。

他凝视太宰治的手指,那双手指节修长漂亮,骨节分明,指腹有淡淡的枪茧,中指侧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茧。这双手啊,曾握过枪曾握过笔也曾握住过他的肩膀。这双手曾写下从来厌世最彻底之文辞,也成全了一场不算成功的拯救,当一个人决意去死。

在翻阅那些信件和小说的过程中,他不可抑制地想,能遇见这样一个人,让饱受折磨的灵魂能够在某一刻抵挡住死亡的诱惑,愿意继续生之苦痛,只要知道这个人存在于世,就可以成为不从窗口跳下去的理由,多么幸运。

“我的爱人热烈,并且善良,但是不容易遇见。如同水底的火焰,不容易遇见。”

中原中也指尖重重划过这一句,忽然心头无名火起。抬眼望向太宰治。他想问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想要告诉他,我希望你的脉搏跳动,欢快也好,悲伤也好,只要不是自愿放弃的静默。他因愤怒而无法接着说出接下来的话。接着,等到他的呼吸平复下来,中原中也忽然嘲讽地笑起来:“多可笑啊,我又有什么立场要求你活着。”

太宰治晃着手里的杯子望着他。怔怔地看着他蔚蓝的眼睛,思绪仿佛都被卷进了那蔚蓝色的眼眸里。

那不是眼睛,那是……大海。

从太平洋涌来的蔚蓝海水,坠落的星辰和山川,甲板上的海鸥和少年。

那一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催促着他,在中原中也起身与他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他的手已经先于他大脑的反应,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力道那样精准,毫不费力地轻轻一拽,就把人整个地拉向他的怀里。

他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地,犹如喟叹般的喊他名字:“中也啊。”

——你比任何人都有立场让我活下去。

他叹息了一声,俯下身,低头吻住他。想还好,还不晚,等他的那个人还没走人。他想我得活着啊,不能死。我在绝望。我在热望。可归根结底我得活着不能死。有个人一直在等我呢。我怎么舍得。

我爱你,像爱这注定冗长而荒芜的一生。

 

 

 





注:这个故事通篇弥漫着手一抖就要BE的气息(。)

 

一个还是想了想没删的结局:

 

倘若残忍些,那么这个故事大概该在此戛然而止,毕竟他与他起承转合还未划上关键的一笔,行文中暗火尚未触摸相逢。随后战争的火光轰然地映亮时代,大和魂中深藏衰败,传世俳句被烈焰焚毁。六十年之后旁人整理起一叠残破的书信和明信片,重寻起几缕花凋叶败的旧事,是一人将大捧伤口般的深红玫瑰交到另一人手中,弯起带笑的桃花眼,要他在水中多放些阿司匹林,这花容易凋;是身患败血症的军人在结束了一场关于往日回忆的梦境之后,睁着眼睛死去。四个月、抑或四年后,书信和明信片的另一位主人也死在空袭过后的玉川上水中。

被战火和时间点燃和毁灭的爱情与生命大概就是这样的。事实上也没有人记得,谁曾经弯起漂亮眉眼向谁微笑,鸢色眼眸如深秋的潭水,他轻声的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不过如此。最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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